第2章 阿贡的电话

挂断电话后,我在窗边站了很久。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,把走廊染成金色。手机屏幕上,和阿远的对话框依然只有我那一条孤零零的信息。

但至少,对话开始了。通过阿贡这个中间人,我和阿远重新建立了某种连接,哪怕只是间接的。

回到办公室,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次通话:

“丁未年八月十一,阿贡来电。得知:1.阿远收到信息但不知如何回应;2.晓君婚姻可能不幸福,阿左的控制欲影响了她的行为;3.阿贡建议‘舒适的距离’作为旧友关系的可能形态;4.受邀参加阿贡生日聚会(未决定是否去)。

“感受:复杂。对晓君的愤怒中混入同情,对阿远的期待中混入恐惧,对过去的怀念中混入释然。意识到自己对当年事件的了解是片面的,每个人都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苦衷和视角。

“仍然害怕面对阿远。怕什么?怕他变了?怕我没变?怕相对无言?怕发现我们真的已经是陌生人?

“梦境还在继续,但现实开始介入。也许这是疗愈的开始——从纯粹的回忆,到尝试现实的接触。”

那天晚上,我梦见阿贡。

不是电话里那个成熟稳重的阿贡,是十二岁的阿贡——刚上初中,还没开始长个子,比我和阿远矮半个头,但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。

梦里,我们在学校的物理实验室。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实验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。空气中漂浮着灰尘,在光柱中缓缓旋转。

阿贡在组装一个复杂的电路板,上面有灯泡、电线、电池、开关。他皱着眉头,手指灵活地连接着各种元件。

“你在做什么?”我问。

“做一个选择器。”他没抬头,“可以控制哪个灯亮,哪个灯灭。”

“为什么要做这个?”
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他终于抬头看我,眼睛明亮,“想知道如果当初我们做了不同的选择,现在会怎样。”

他按下开关。电路板上的六个小灯泡依次亮起:红、橙、黄、绿、蓝、紫。每个灯泡下面贴着一个名字:晓君、阿妍、小樱、我、阿远、阿贡。

“这是现在的状态。”阿贡说,“六个灯都亮,但亮度不同。”

确实,代表晓君和阿妍的红色和橙色灯泡明显较暗,闪烁不定。代表小樱的黄色灯泡稳定但微弱。代表我们三个的绿、蓝、紫色灯泡较亮。

然后阿贡转动一个旋钮。“这是时间回拨到五年前。”

灯泡开始变化:红色和橙色变得明亮,几乎刺眼;黄色也更亮了;而我们三个的灯泡反而变暗。

“那时候,晓君和阿妍是最亮的,她们主导我们的圈子。”阿贡解释,“我们是围绕着她们的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阿贡又转动旋钮。“这是裂痕开始的时候。”

红色和橙色灯泡开始剧烈闪烁,时而极亮,时而几乎熄灭。其他灯泡随之波动。接着,红色和橙色突然同时熄灭——不是慢慢变暗,而是瞬间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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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她们决裂了。”阿贡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其他灯呢?”

“看。”

黄色灯泡稳定地亮着,但光被局限在一个小罩子里——小樱出国了,物理距离拉开了。绿色灯泡(我)和蓝色灯泡(阿远)依然亮着,但彼此之间的距离拉大了,光线不再交融。紫色灯泡(阿贡)在原地,但光线变得发散,试图照亮所有方向却力不从心。

“这就是现在的状态。”阿贡说,“分散的,孤立的,亮度不一的。”

“还能修复吗?”

阿贡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拔掉电路板的电源,所有灯泡熄灭。然后他重新接线,这次是并联而非串联。

“串联的话,一个灯泡坏了,整个电路就断了。”他边做边说,“我们以前是串联——以晓君和阿妍的友谊为核心,其他人依附在这个核心上。核心坏了,整个系统崩溃。”

“那并联呢?”

“并联的话,每个灯泡独立连接电源。”他接好线,重新通电。六个灯泡再次亮起,但这次,即使他故意弄灭红色灯泡,其他五个依然亮着。“这样,一个坏了,不影响其他的。每个灯都有自己的开关,可以独立控制亮灭。”

我看着并联的电路,六个灯泡各自发光,光线在空间中交汇,但没有依赖关系。

“但这样就不像一个整体了。”我说。

“本来就不是整体。”十二岁的阿贡抬头看我,眼神却像三十岁的阿贡,“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整体,只是六个独立的个体,因为时空的巧合聚在一起。以为是一个整体,是青春的错觉。”
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……”

“接受我们是独立的灯泡。”阿贡说,“可以同时亮,可以互相照亮,但不要串联。这样,即使有人选择熄灭,其他人还能继续发光。”

梦到这里开始模糊。我醒来时,凌晨四点,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银边。

我躺在床上,回味这个梦。阿贡用电路比喻我们的关系,简单却深刻。串联与并联——依赖的共同体与独立的个体集合。我们曾经是前者,现在被迫成为后者。问题不在于成为后者,而在于我们从未主动选择,只是被动接受。

并联也可以很美。六个独立的灯,各自发光,光线在空间中交汇、重叠、创造丰富的光影。没有谁依赖谁,没有谁控制谁,只是共享同一个空间,互相照亮。

这也许就是阿贡说的“舒适的距离”。

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个梦,并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并联电路图,六个灯泡,六个名字。

然后我做了个决定:去参加阿贡的生日聚会。

不是期待修复一切,不是期待重温旧梦,只是想去看看,五年后的我们,作为独立的灯泡,能否在同一个房间里,互相照亮而不刺眼。

***

决定之后,焦虑并没有减少,反而增加了具体的内容:穿什么?带什么礼物?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?如果阿远也在,怎么和他互动?如果聊起晓君或阿妍,如何回应?

我把这些焦虑告诉了小洁。我们约在她家附近的咖啡馆,周日下午,阳光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