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远沉默了。他在心里权衡着利弊。
去找秦佩兰借钱,确实丢人。但如果不借,房子没了,他更丢人。
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去。”
苏曼娘松了口气:“这就对了。文远,记住,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话,你都要忍着。我们现在是求人,不是当大爷。”
赵文远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穿衣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四十五岁的男人,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,脸色苍白,眼神涣散——哪里还有当年赵老板的风采?
他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服: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曼娘叫住他,“换身衣服。你这身太旧了,穿精神点。”
赵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衫——还是去年做的,已经洗得发白。他苦笑:“我现在哪还有新衣服?”
“我那儿有。”苏曼娘转身出了书房,不一会儿拿来一套深灰色西装,“这是我上个月给你做的,还没穿过。试试。”
赵文远接过西装,走进里间换上。西装很合身,料子也好,穿在身上,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苏曼娘替他整了整领子,“去吧,好好说。”
赵文远点点头,转身出了书房。
老周已经备好了车。赵文远坐上车,对车夫说:“去福煦路。”
车子驶出赵公馆,驶向法租界。赵文远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,有一天,他会去找秦佩兰借钱。
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、说话细声细气的清倌人,现在成了会所老板,成了文化名人,成了他要求助的对象。
这世道,真是……讽刺。
车子在福煦路停下。赵文远下了车,站在“佩兰会所”门前,看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月前,这里还是“花烟间”,是他偶尔来消遣的地方。一个月后,这里成了“佩兰会所”,成了上海滩的雅集之地。
变化太大了,大得让他无法适应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会所里很安静,只有琴师在弹奏古琴,悠扬的琴声在空气中流淌。几个客人坐在茶室品茶,低声交谈。
一个穿青色旗袍的姑娘迎上来:“先生,请问有预约吗?”
赵文远认得她,是小翠,秦佩兰身边的丫鬟。
“小翠,是我。”他说。
小翠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他,才认出是赵文远:“赵……赵先生?”
“是我。”赵文远点头,“佩兰在吗?我找她有事。”
小翠犹豫了一下:“秦小姐在楼上。您稍等,我去通报。”
她转身上楼去了。赵文远站在楼下,环视着会所。环境确实雅致,布置也讲究,难怪能吸引那么多文化名流。
不一会儿,小翠下来了:“赵先生,秦小姐请您上楼。”
赵文远跟着小翠上了二楼,走进一间雅间。秦佩兰坐在茶桌前,正在泡茶。看见他进来,她抬起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赵先生,请坐。”
赵文远在对面坐下。小翠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雅间里很安静,只有茶水注入茶杯的声响。秦佩兰泡茶的动作很优雅,行云流水,一看就是专门学过的。
“赵先生今天来,有什么事?”秦佩兰递给他一杯茶,语气平淡。
赵文远接过茶杯,却没有喝。他看着秦佩兰,看着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旗袍,看着她从容的神情,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,真的变了。
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看他脸色、靠他施舍的清倌人了。
“佩兰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我……我是来求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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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佩兰挑了挑眉:“求我?赵先生言重了。我一个小女子,有什么能帮你的?”
“我需要钱。”赵文远直截了当,“两千块大洋。下个月初,汇丰银行的贷款到期,我还不上,房子就没了。”
秦佩兰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赵先生,我记得一个月前,你来找过我,想跟我借两千块。当时我跟你说了什么?”
赵文远脸色一白。他记得。当时秦佩兰确实找过他,想借两千块盘下花烟间。他拒绝了,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你一个窑姐儿,做什么生意,不如找个男人嫁了。”他艰难地复述。
“对。”秦佩兰点点头,“赵先生当时就是这么说的。现在,你来找我这个‘窑姐儿’借钱,不觉得讽刺吗?”
赵文远低下头:“对不起。我当时……有眼无珠。”
“不是有眼无珠。”秦佩兰说,“是看不起女人。你觉得女人就该靠男人,就该在家相夫教子,就不该有自己的事业。赵先生,我说得对吗?”
赵文远无言以对。
“可惜啊,”秦佩兰继续说,“世事难料。你看不起的女人,现在开了会所,赚了钱。而你赵大老板,却要来求这个你看不起的女人借钱。这叫什么?叫现世报。”
这话像刀子一样,扎在赵文远心上。他咬着牙,忍着。
“佩兰,”他抬起头,眼圈红了,“我知道我错了。我向你道歉。但现在……现在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。你能帮帮我吗?我写借据,算利息,你要多高都行。只要你肯借,我赵文远这辈子都记你的情。”
秦佩兰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缓缓说:“赵先生,不是我不帮你。是会所刚开张,绣坊也在起步,我们也需要钱周转。两千块大洋,不是小数目。我拿不出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赵文远急了,“你不是认识薛怀义吗?他不是借给你两千块吗?你能借到,说明你有办法……”
“那是薛先生信任我。”秦佩兰打断他,“赵先生,你信任我吗?”
赵文远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