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细雨刚歇,古柳村的老柳抽出满枝嫩黄,风一吹就抖落满叶水珠。守护联盟的人刚收拾好行囊,正站在村口准备登舟返程。谢琳把剩下的青团打包好,塞进布包里,打算带回去给邻里尝尝。夏凡尘攥着半根柳枝,蹲在路边逗蚂蚁,嘴里还哼着刚学的清明童谣。
萧南烛指尖刚碰到乾坤历的封皮,历书突然猛地一震,比之前的动静更甚,书页哗哗地翻到“寒食”那一页,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纸面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雾气。他脸色骤然一变,按住历书抬头:“不对,还有异常。绵山一带的寒食记忆正在快速消散,连带着人们感恩的念头都在变淡。”
神秘老者闻言皱起眉,手里的柳枝轻轻顿了顿:“寒食是清明的根儿啊。老辈人都说,清明前一日为寒食,禁火吃冷食,是为了纪念介子推。他割股奉君,功成身退,这份风骨和恩情,传了两千多年了。要是连寒食都忘了,连恩情都不记得了,那清明就只剩个空架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是忘恩者,介守言。他是介子推的后人,守了绵山介子祠一辈子。”
第一封异常正是从山西介休绵山传来的。往年寒食节,绵山脚下的村子都会举行禁火仪式,家家户户吃冷食、喝寒食粥,孩子们聚在介子祠听老人讲割股奉君的故事。可如今,村里没人记得寒食节是什么,没人知道介子推是谁,连介子祠都落了锁,荒草丛生。更让人揪心的是,村里人都变得格外淡漠,别人帮了忙也不知道道谢,觉得都是理所当然,连父母的养育之恩都不放在心上,嘴里总挂着“各顾各的,谁也不欠谁”。
异常顺着春风蔓延得很快。没过多久,南北各地的人都淡忘了寒食的习俗,也淡了感恩的心思。路上有人摔倒没人扶,别人帮忙没人谢,连学校里都不再讲“滴水之恩涌泉相报”的道理。天地间像少了一份暖意,人与人之间变得冷冰冰的,只剩斤斤计较。
“介守言守了介子祠整整五十年。”神秘老者叹了口气,“他年轻的时候,每天都把祠堂打扫得干干净净,逢寒食就摆上冷食,免费给过路的人吃,还给大家讲介子推的故事。那时候的人都实诚,受了别人的恩,记一辈子,逢年过节都要上门道谢。可后来世道变了,年轻人都往城里跑,觉得介子推的故事老掉牙,说感恩不能当饭吃。他唯一的孙子,从小听着故事长大,最后也跟他吵,说‘介子推就是傻,忠心有什么用,最后还不是被烧死了’。”
“十年前的寒食节,他提前三天就准备好了冷食,擦干净了介子推的塑像,等着村里人来听故事、祭先贤。可他从天亮等到天黑,连个人影都没等来。第二天,介子祠的大门就锁上了,人也不见了。再后来就有了忘恩者的传说,说他要让所有人都忘记恩情,忘记寒食,省得再为忘恩的人伤心。他现在就在绵山的介子祠里,准备在清明申时放出忘恩之力,让天下人再也不懂感恩为何物。”
“恩情是做人的根本,怎么能说忘就忘!”梵云眉头一皱,把行囊往肩上一甩,“我们去绵山,把寒食的道理找回来,把这份感恩的心找回来。”
众人立刻重新整理行装,带上备好的冷食、馓子、艾草,还有几卷记载介子推事迹的古籍,匆匆登上飞舟。飞舟一路向北,下方的田野一片青绿,可路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,脸上没什么笑意,人与人之间隔着老远,一点热乎气都没有。看着这番景象,大家心里都沉甸甸的。
一个时辰后,飞舟落在绵山脚下的村口。刚一下飞舟,众人就觉得心里凉了半截,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暖意,脑子里反复冒出来“帮我是应该的”“没人值得我感恩”的念头。村口的大槐树底下,几个老人坐着晒太阳,连话都不说一句,各自低着头,冷冰冰的。
“小心,我们已经进入忘恩者的领域了。”萧南烛拿出乾坤历,只见历书上代表寒食的光团灰蒙蒙的,一点温度都没有,“待久了我们也会变得淡漠,忘了别人的好,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。大家守住心神,别被灰雾影响。”
话音刚落,夏凡尘就撇了撇嘴,把手里的柳枝扔在地上:“干嘛要记着别人的好啊,多累啊。自己顾好自己不就行了。”谢琳也点点头,手里的青团布包都松了:“是啊,介子推是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,犯不着跑这么远来。”梵云赶紧运转全身光明之力,一层淡金色的暖光笼罩住几人,两人才猛地回过神,脸上满是愧疚,赶紧捡起了柳枝。
众人沿着石阶往绵山上走。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,以前常有人走的山路都快被盖住了。偶尔碰到几个上山踏青的游客,都只顾着拍照,对旁边摔倒的老人视而不见,连个伸手扶的意思都没有。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座老旧的祠堂,门楣上“介子祠”三个字斑驳得快要看不清了,大门虚掩着,院子里传出沙沙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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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祠堂门,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,介子推的塑像蒙着厚厚的灰,供桌上空空荡荡,连个香炉都倒在一边。院子中央的老柏树下,站着个穿粗布短衫的老人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手里攥着一块发黑的木牌,上面隐约能看到“铭恩”两个字。他周身萦绕着淡灰色的雾气,雾气所过之处,连草叶都失去了生机,蔫蔫地垂下来。他就是忘恩者介守言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老人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干裂的树皮,“别白费力气了。恩情值几个钱?世人都是忘恩负义的,转头就忘了别人的好。记着恩情多累啊,不如都忘了,大家都省心。”
“介爷爷,你错了!”梵云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清亮又坚定,“恩情从来不是累赘,是人心底最暖的东西。别人帮过我们,我们记在心里,再去帮别人,日子才会越来越暖。介子推的故事传了两千多年,不是为了让后人记着他的功劳,是让我们懂得感恩,懂得守住本心啊!你不能因为有些人忘了,就否定所有的心意。”
“本心?温暖?”介守言冷笑一声,笑声里全是悲凉,“我守了五十年祠堂,讲了五十年介子推的故事,见过多少人转头就忘了别人的恩情。我救过落水的孩子,最后孩子家长连句谢谢都没有;我帮过村里的贫困户,最后他们反倒觉得我给的少。连我亲孙子都觉得我傻,觉得介子推愚忠。既然大家都不想记,那就都忘了吧,干干净净的,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用伤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