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4章 两旗隔河各称雄

黑烟是斜着往上走的。

风从西北来,把那柱烟压弯了,像一根没插稳的旗杆,歪在西山那片林子的上头。卫渊出营门的时候没喊人,只把马缰从桩子上一抽,翻身就上去了。赵恒在后头追了七八步才够着自己的马,边跑边骂,骂的什么听不清。

西山老营到灵堂那段路,平日里骑马也就一炷香。这回卫渊觉得走了很久。

沿路的野桑树还在结果,青的,没人摘。他看了一眼,又收回眼。

到了。

院墙还立着,门楼塌了半边。灵堂只剩下三根柱子和半架梁,梁头黑透了,还在往下掉火星子。白幡烧成了黑絮,风一吹,满院子飘,落在人肩膀上就散成灰。空气里的味道不好说,木头烧过的焦味压着一股别的味,甜里带腥。

赵恒下马的时候脚下一滑,踩进一堆灰里,灰下头是热的,靴底冒了烟。他咝了一声,跳开。

门槛上躺着三个人。

都是守灵的老卒。最左边那个脸朝下,后背上一个洞,是箭穿的,箭已经被人拔走了。中间那个仰着,脖子上一道口,血流下来在门槛的木纹里积成一小洼,已经干了,黑黢黢的。

第三个是抱着东西的。

卫渊走过去,蹲下来。

那老卒趴着,两条胳膊圈成一个圈,圈里是卫崇的牌位。牌位烧了一半,字只剩下“卫”字的左半边和“崇”字的一撇。老卒的两只手黏在牌位上,掌心的皮已经烧透了,指头和木头连成了一块,看不出哪儿是手哪儿是木。

卫渊伸手去掰。

第一下没掰开。他换了个角度,托住老卒的手腕,往外掰。手腕是硬的,僵了。指头也硬。牌位边缘的木头被烧得发脆,一掰就掉屑。

他停了停,又掰了一次。

还是没开。

赵恒在后头看着,喉咙里咕噜了一声,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。

卫渊松开手,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手从老卒的胳膊底下穿过去,另一只手托住膝弯,一起抬起来。

“他叫什么?”

赵恒愣了一下:“……姓什么俺不知道。守灵这三个,都是老国公从边关带回来的,一个都不识字。”

“不识字。”卫渊低头看了看那半块牌位。

“嗯。老国公去了以后,他们仨自己在这儿排班,一人一宿。俺上回来送东西,那个瘦的还问俺,问牌位上写的是啥。”

卫渊没接话。他把人抬到院子中间那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,放下,把老卒圈着的胳膊照原样摆好,牌位就那么留在他怀里。

“连着一起下葬。”

“世子——那可是老国公的牌位。”

“他抱了一夜。”卫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站起来,“给爷爷再刻一块。”

——

棺椁被撬开了。

盖板挪了大半尺,撬痕在盖板边上,四道,用的是短斧。卫渊往里看了一眼,寿衣的褶子都没乱。

没动。

他一时没想通。撬开了不动,比动了更难受。

赵恒也过来看,看完啐了一口:“他撬开就为了看一眼?”

“不是看。”

焦木上钉着一张纸。

钉子是从灵堂梁上拆下来的,弯的,硬砸进去,纸被砸破了一个角。卫渊把纸取下来,展开。纸不大,两指宽的折痕还在,是揣在怀里带来的。

字是太子的。他认得,那个“人”字的最后一笔总要往上挑。

“你爷爷签的字,我替你烧了。三十五个人,他一笔勾了。你替他哭什么?”

卫渊看完,没什么表情。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。又翻回来,再看了一遍。

赵恒凑过来看,看到第二行的时候脸就变了。

“世子……这话——”

“他看过那本册子。”

“不可能!”赵恒的声音一下高了,“那册子从皇陵挖出来到现在,就您、俺、还有周老先生翻过。周老先生那身子骨,连夜路都不敢走,他往哪儿卖?”

“我没说是周朗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卫渊没答。他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口,转身在灰堆里蹲下去。

灰是热的,手伸进去要往回缩一下才能按住。他从灵堂正中那块地方开始,一寸一寸往外扒。指甲很快就黑了,指腹被碎瓷片划开几道口子,血渗出来,混着灰变成黑泥。

赵恒站在旁边看了半刻钟,忍不住:“世子,您找什么?俺让人来筛。”

“不用人。”

“那您……”

“人多了,东西就没了。”

赵恒把嘴闭上。

天上的云还是低的,一直没散。有一阵风灌进院子,把地上的灰卷起半人高,落下来的时候,卫渊满身都是。他没抬头,只是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接着扒。

赵恒看着那背影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世子从进这院子起,一句狠话都没说过。他见过世子在朱雀门下砍梁仲的头,见过世子在含元殿上用刀尖刮地砖。那两回世子都比现在有劲儿。

这会儿他就是蹲在那儿刨灰。

刨得跟个刨地的老农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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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恒把枪往地上一插,脖子上一阵发紧,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。

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
卫渊扒到供桌那块。供桌塌了,桌腿断成四截,压着一堆炭。他把炭一块块拿开,手在底下摸。摸到一块硬的,不是木头,凉的。

拿出来。

一块玉。碎的,只剩下小半个,能看出是个卧着的兽形,尖耳朵,长嘴。左边那只眼上还嵌着东西,红的,被火燎过一层,蒙着灰。

卫渊用拇指把灰擦掉。

红宝石。

他把这块碎玉在手里翻了两下,攥紧了。指节泛白。

“世子?”

“太子那五百人里,有别人的人。”

赵恒没听懂:“别人?”

卫渊把碎玉举起来给他看:“见过这个?”

赵恒摇头。

“狐狸。”卫渊说,“林照死前咬毒囊,那句话没说完。他说,我只见过他一次。”

赵恒的呼吸粗了:“青狐?他跟太子——”

“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。”卫渊把碎玉塞进怀里,跟那半块焦牌位挨在一处,“我只知道,太子撬开棺椁不动手,是因为他不是来撬棺椁的。他是来让我知道他知道。”

“为啥?”

“为了让我追。”

赵恒的枪杆一下子砸在焦柱上。柱子已经烧空了,一砸就断,上半截倒下来,砸起一片灰。

“那就追!五百人带着战马跑不了多远,官道那边俺留了哨,一个时辰之内——”

“不追。”

“世子!”赵恒的脖子涨红了,声音都劈了,“他烧了老国公的灵堂!这他妈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您知道您还——”

“我知道他烧了。”卫渊回头看他,“我也知道,我要是带兵出城追五百骑,京城的城门就得开一次。城门开一次,就有一次机会。”

赵恒张着嘴,站在那儿。

“太子昨天用三千兵试了一次城墙,试出来了,攻不进来。”卫渊拍掉手上的灰,“今天他用五百骑烧个灵堂,就想让我自己把门打开。”

他说完,又低头看了一眼院子中间那三具尸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