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阿远的手心

小洁系好安全带,沉吟片刻:“在叙事疗愈中,我们常说到‘未完成事件’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,没有表达的情感,没有正式结束的关系,会在潜意识里徘徊,以各种形式回来——比如梦。”

“所以我在梦里试图完成它?”

“或者至少,你的潜意识在提醒你:有些事需要了结。”小洁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就像我的镜像梦境,是我的心灵在提醒我面对被掩盖的真相。”

山路蜿蜒,秋色渐浓。枫叶开始变红,点缀在依然翠绿的山林中。我们停好车,开始徒步。早晨的山间空气清冷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

“你和阿远……其实不只是朋友,对吗?”小洁突然问,语气谨慎。

我沉默了几秒。山路有些陡,需要专注脚下。

“初中时,他喜欢过我。”我最终承认,“但我只把他当最好的朋友。后来他高中喜欢别人,我还帮他递情书。再后来……大家都长大了,那种微妙的感情就淡了,但友谊还在。”

“直道晓君和阿妍闹翻?”

“直到那个朋友圈破裂。”我叹气,“晓君和阿妍的决裂像地震,震波波及了所有人。我们这群发小——我、阿远、阿贡、小樱、晓君、阿妍——本来是一个紧密的小团体。但她们俩一闹,所有人都被迫选边站,或者尴尬地保持中立。聚会越来越少,话题越来越小心,最后……就散了。”

“你选择了阿妍这边?”

“不是选择,是自然靠近。”我解释,“阿妍是我大学校友,毕业后也在同一个城市,联系本来就多。晓君结婚后,重心完全在家庭和丈夫阿左身上,和我们疏远了。加上她后来那些猜忌和臆想……我无法认同。”

“所以你和阿妍现在是闺蜜,和晓君、阿远他们几乎断了联系?”

“差不多。”我承认,“小樱出国了,偶尔联系。阿贡和阿远是男生,本来就不像女生之间联系那么密。而且阿贡和晓君的丈夫阿左是表兄弟,关系更近,自然就……”

“形成了新的阵营。”小洁总结,“很典型的朋友圈分裂模式。”

我们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,停下来喝水。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城市,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海市蜃楼。

“寒,”小洁转身面对我,“你梦见的不仅是阿远,而是一整个失去的青春朋友圈。阿远只是代表——他是那个曾经最亲密,但现在最疏远的人。他手心的‘缘分的结’,是你对那段集体关系的未了之情。”

我看着山下,忽然想起初中时,我们六个人经常骑车来这座山。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修好的步道,我们走野路,爬得浑身是土,然后坐在山顶分吃一包饼干,畅想十年后的自己。

晓君说她想当画家,阿妍说想周游世界,小樱想开咖啡馆,阿贡想当程序员,阿远想……阿远说他不知道,只想大家永远这样在一起。我说我想当记者,记录真实的故事。

现在呢?晓君当了家庭主妇,阿妍是旅行社经理,小樱在国外做会计,阿贡确实是程序员,阿远……我不知道阿远在做什么。而我,没有当记者,但确实在记录故事,只是方式不同。

没有一个人活成了当初想象的样子。但我们连交流这种感慨的机会都没有了,因为我们已经不是“我们”了。

“我觉得很悲伤。”我轻声说,“不是剧烈的痛,而是一种慢性的、弥漫性的悲伤。像背景音乐,平时听不见,但寂静时就浮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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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悲伤是正常的。”小洁拍拍我的肩,“失去重要的关系,就像失去一部分自我。哀悼是必要的。”

“但我已经哀悼了五年了,为什么梦还在?”

“也许因为哀悼没有完成。”小洁说,“或者,你需要一种仪式性的结束——不是和每个人,至少和你梦中最常出现的那个代表。”

“阿远。”

“对。”小洁点头,“在梦里,他说要‘在心里完成那个句子’。你想过是什么句子吗?”

我努力回想。初中毕业时,阿远给我写过一封信,夹在我的毕业纪念册里。信的内容很单纯,感谢三年的友谊,祝我高中顺利。最后一句是:“希望十年后我们还是好朋友。”

我毁了他什么?好像只是笑着说“当然啦”,没有写回去。

高中时,他告诉我喜欢隔壁班的女生,我帮他出谋划策。他成功追到后,请我吃冰淇淋,说:“寒,谢谢你。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永远都是。”

我说:“肉麻死了,快吃你的冰淇淋。”

大学后,各自在不同的城市,联系少了。有一次他失恋,深夜给我打电话,哭得很惨。我听着,不知道说什么,最后只能说:“会好的,时间会治愈一切。”

他说:“寒,有时候我觉得你离我好远。”

我说:“物理距离啦,心还是近的。”

工作后,聚会越来越少。最后一次那通两分十七秒的电话,他说:“晓君和阿妍这样,我们以后还怎么聚啊?”

我说:“总会找到办法的。”

他说:“希望吧。”
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
这些碎片化的对话,像断了线的珍珠,散落在记忆里。哪一句是没说完的句子?是“永远都是好朋友”的承诺?是“你离我好远”的感叹?是“希望吧”的无奈?

也许都是。也许都不是。

也许真正的句子是:“我们就这样走散了,对不起,我很难过,但我不知道如何挽回。”

下山时,我们聊起小洁最近的解梦工作。她的第二本书出版后,有不少读者写信请教梦境问题,她选择性地回复,有时也转给我看。

“昨天收到一封信,”小洁说,“一个女孩梦见小时候养的狗,狗已经死了十年。梦里狗对她摇尾巴,然后转身跑进雾里。她哭醒了,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做这个梦。”

“你怎么解读?”

“我问她最近生活中是否有重要的结束或告别。她说她刚换工作,离开了工作七年的公司,同事给她办了欢送会,但她总觉得‘还没准备好结束’。”小洁微笑,“梦里的狗,象征着她对那段职业生涯的情感——像童年的宠物一样珍贵,但已经逝去。她需要正式地哀悼和告别。”

“所以梦是未完成事件的提醒。”

“经常是。”小洁点头,“大脑在睡眠中整理记忆和情感,那些白天被忽略、压抑、未处理的东西,会在梦里浮现,要求被看见、被处理。”

我的阿远之梦,也是在要求被处理吗?处理什么?对逝去友谊的哀悼?对青春不再的感伤?对自己未能努力维系关系的愧疚?

可能都有。

回到市区已近傍晚。我把小洁送回家,答应下周继续记录和讨论这些梦。开车回自己公寓的路上,经过我们初中时的学校——现在已经改建,旧楼拆了,盖了新校区,但大门的位置没变。

红灯。我停下车,望着那个方向。夕阳给校门镀上金色,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,穿着新款的校服,比我们当年的好看多了。

我想起初三那年,放学后,我们六个人总是一起走这段路。晓君和阿妍手挽手走在前面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;小樱和我讨论作业;阿贡和阿远在后面踢石子,争论足球明星。走到这个路口,我们分开,各回各家,总是说“明天见”。

“明天见。”多么轻巧的约定,以为有无数的明天。

绿灯亮了。后面的车按喇叭。我踩下油门,离开那个路口,离开回忆。

那天晚上,我做了关于晓君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