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阿远的手心

不是现在的晓君,是十五岁的晓君——短发,戴着牙套,笑起来有点腼腆,但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。她是我们当中最早熟的,也是最有艺术天赋的。

梦里,我们在初中美术教室。空气里有水彩和松节油的味道。阳光从朝北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晓君在画一幅水彩画:六个小人的背影,手拉手,走向远方的夕阳。画已经完成大半,色彩温暖柔和。

“好看吗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
“好看。”我说,“是我们六个人吗?”

“嗯。我想在毕业时送给每个人一幅。”

“那这是谁的?”

“阿妍的。”晓君的声音突然变冷,“但她不配了。”

我看向画纸。画上,右边第二个小人的颜色开始褪去,从温暖的橘黄变成灰白,然后完全消失,留下一个空白的人形轮廓。接着,整幅画的颜色都开始变化:温暖的夕阳变成阴沉的暮色,六个背影松开彼此的手,朝不同方向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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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晓君……”我想说什么。

她转过身,脸变成了现在的晓君——三十岁,妆容精致,但眼神疲惫,嘴角有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
“寒,你以为你站在道德高地吗?”她的声音尖锐,“你和阿妍现在那么好,有没有在背后说过我的不是?”

“我没有——”

“每个人都有阴面面。”晓君打断我,“阿妍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辜。只是你选择了相信她,而不是我。”

“我没有选择谁,我只是……”

“你选择了。”她逼近一步,“当我们被迫选边时,你靠近了阿妍,疏远了我。这就是选择。”

我想辩解,但说不出话。因为某种程度上,她说的是事实。当友谊出现裂痕时,我没有努力弥合,而是顺应了自然的疏离。

“你知道阿左怎么说吗?”晓君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苦涩,“他说,女性友谊最虚伪,表面亲密,背后捅刀。我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”

“阿左不该这么说……”

“但他没说错,不是吗?”晓君笑了,笑得很悲凉,“我和阿妍十年闺蜜,她说翻脸就翻脸。你们其他人,也一个个离开。所以阿左是对的,只有家庭是真实的,朋友都是过客。”

“不是这样的——”

“那是什么样的?”她盯着我,“寒,你记录别人的故事,分析别人的心理,但你敢分析自己吗?你敢承认你其实也软弱、也逃避、也选择了最容易的路吗?”

我醒了。

这次是惊醒,心脏狂跳,手心出汗。凌晨三点二十一分。

我坐起身,打开台灯,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梦里的质问太尖锐,刺中了我不愿面对的部分。

是的,我选择了最容易的路:靠近自然亲近的阿妍,疏远变得偏执的晓君。我没有尝试调解,没有坚持维系整个圈子,没有在关系恶化初期做更多努力。

我逃避了困难的情感劳动。

记录小洁时,我赞美她的勇气,敬佩她面对最不堪真相的坚持。但轮到我自己呢?我连一场破裂的友谊都不敢直面。

笔记本就在床头。我拿起笔,手还在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:

“丁未年八月初七,夜梦。十五岁晓君变三十岁晓君。她指责我选择了阿妍,逃避了困难。她说女性友谊虚伪,只有家庭真实。我无法反驳,因为我的确没有尽力维系。我害怕冲突,害怕尴尬,所以选择了沉默和疏离。这是我最不勇敢的部分。”

写完后,我盯着这些字,感到一种羞耻。作为帮助他人心理重建的人,作为记录勇气故事的人,我自己却如此怯懦。

窗外,城市还未醒来。远处的天际线有微弱的晨光,但夜色依然浓重。

我想起小洁曾经的话:“勇气不是不害怕,而是害怕时依然前行。”

我害怕什么?害怕面对晓君的指责?害怕承认自己的不足?害怕重温失去的痛苦?

还是害怕那个更深的真相:也许我们的友谊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坚固,也许它本来就会随着时间流逝,晓君和阿妍的决裂只是加速剂?

不知道。不知道。

但我知道,这些梦不会停止,除非我真正面对它们。

就像小洁面对她的镜像梦境,最终走进地下室,打开铁盒,面对最痛苦的真相。

我也需要打开我的“铁盒”——那些关于失去、愧疚、未完成告别的记忆。

只是我不知道钥匙在哪里。

也许在阿远手心的光点里。

也许在晓君褪色的水彩画里。

也许在我自己从未说出口的句子里。

天快亮了。我决定今天做一件事:联系阿远。

不是打电话——太唐突。不是微信聊天——太刻意。也许只是发一句简单的话,试探水温。

但发什么呢?“我梦见你了”?太奇怪。“好久不见,你好吗”?太客套。

我想了很久,最后什么也没发。因为我不知道那个“没说完的句子”是什么,不知道如何开始对话,不知道五年后的我们,除了回忆,还能分享什么。

懦弱。是的,我承认。

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带着旧梦的重量。

我起身,拉开窗帘。城市在晨曦中渐渐清晰,车流开始涌动,生活继续。

而我的梦境记录,才刚刚开始。不再是旁观者的记录,而是参与者的自白。

这很难。但也许,记录本身就是一种面对。

笔在手中,纸在面前。

我继续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