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墙拆开的时候,雨刚停。
不是彻底停,只是从先前那种砸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雨,变成了屋檐上隔一会儿落一滴。
旧屯里满地都是水,泥被踩得稀烂,祠堂门口那几块青砖露出来,砖缝里却还嵌着黑泥和烧焦的草屑。
那条向北倾斜的窄道露在墙后。
只能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。
道口有些年头了,砖壁被潮气泡得发黑,墙根长着一层细白的霉。火把刚凑过去,火光便矮了一截,像里头有股看不见的冷风,把火苗压得不敢抬头。
高明站在洞口,没进去。
他左肩的布已经湿透,血水混着黄脓渗出来,边缘发硬。刚才在草料仓里钻那道夹缝时,砖墙蹭破了伤口,眼下稍微抬一下左臂,脸上肌肉就会绷住。
赵恒看了他一眼。
你这胳膊还要不要了?
高明低头看了看,像是在看别人的伤。
能用。
能用个屁。赵恒把刀插回鞘里,俺北地见过冻掉半条膀子的硬汉,人家都没你这么犟。你再往里爬,回头胳膊烂了,俺给你找个木头接上?
高明侧身避开。
木头不能握刀。
赵恒噎了一下。
……你这人说话,真他娘不讨喜。
卫渊没有看他们争。
他站在洞口前,手指按着腰间玉佩,玉佩被雨水打湿,摸上去发凉。
窄道里有车轮声。
很远。
听不真切。
像有人推着一辆装满石头的旧木车,在地下慢慢挪。轮子不圆,转一下,便要在石头上磕一下。
咯。
又咯。
梁七槐站在火把旁,脸色白得不太像活人。他手里捏着那块饭役铜牌,铜牌沾着泥,边缘磨得发亮。
刚才那七声、八声、三声,不是求救。
周朗把炭笔夹在指间,抬头问:换班数?
梁七槐点了点头。
第三库没有日夜,里头看不见天。饭役换班,全靠敲墙。七声,是前班清碗。八声,是换药。三声,是推车。
赵恒往窄道里看了一眼。
推什么车?
梁七槐没立刻答。
他似乎不太愿意想起来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
祠堂里没人说话。
火把烧得噼啪作响。一只被雨淋透的飞蛾扑到火上,翅膀卷起来,掉进泥里。谁也没去看。
第三库的饭役,不只送饭。
梁七槐把铜牌放到供桌上,像是怕自己再捏下去,会把它捏弯。
有些人伤得重,走不了,就装车。车上铺湿草,盖油布。外头写药材,写尸首,写旧军械,什么都行。只要有转运副印,守门的不会掀开看。
你送过?卫渊问。
梁七槐的手停在半空。
送过一次。
哪一年?
天授十三年,春末。梁七槐低声道,我刚进第三库没多久,没资格送正餐,只能跟着前头的人打杂。那夜有个囚犯发热,烧得快没气了。管事让我端药,我去的时候,车已经停在门口。
车里是谁?
看不见。
梁七槐摇头。
油布压得很严。只露出一只脚。左腿上缠着布,布底下全是血。那人一直咳,咳得车板都在响。有人拿麻蜡堵他的嘴,怕他叫。
卫渊指腹停在玉佩边缘。
左腿有伤。
沈毅的名字在前头反复出现,沈七又被人拿来顶替。可梁七槐说的这个人,到底是谁,谁也没法立刻断定。
周朗把账册挪到火边,纸受了潮,翻页时总要粘住。他小心地用刀尖挑开一角。
你说第三库饭役有规矩。
说给我听。
梁七槐抬头看了周朗一眼。
周朗也没催,只把炭笔放到纸上。他的手冻得有些僵,笔尖落下去,先划出一道不该有的墨线。他皱了皱眉,没擦。
梁七槐吸了口气。
早班卯末送干饭。每人半碗粟米,能嚼的给硬饭,牙坏了的给泡软。午后送药,一人一碗,药碗底下压两片腌萝卜。夜里不送饭,只点水。
赵恒问:两片萝卜又是什么规矩?
药下过没有,看萝卜。
梁七槐说。
有人不肯喝药,就把萝卜夹给隔壁。第二班饭役进来,只要看见萝卜还在,便知道药没进肚子。没进肚子,记牌。
他说着,翻开铜牌背面。
铜牌背面密密麻麻,全是极浅的短痕。短得像刀尖随手划的,若不对着火光,根本看不出来。
吃不下半碗饭,刻一痕。连着两顿吃不下,刻两痕。三顿不动饭,管事来验气。人死了,牌子换成黑绳。人转走,刻一长痕。
周朗凑近了些。
这块牌为什么这么多痕?
梁七槐没有立刻碰。
那是从粮棚铁匣里翻出来的铜牌,牌面没有姓名,只有编号。牌背上的短痕一层压一层,有些新,有些旧,密得几乎分不出先后。
这是第三库最里面那间的牌。
他说。
里面的人不能死。
赵恒皱眉:
我不知道。
梁七槐说得很快,仿佛这句话早就在心里练过许多遍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饭役不能看脸,送饭时低头。门里的人也不许说真名。管事只叫他。有时叫沈七,有时叫守着的那个。反正不是正经称呼。
卫渊看向他。
他多久换一次药?
梁七槐喉结动了一下。
三日。
什么药?
安神汤,止痛散,还有一味苦得很,颜色发灰。我没见过药方,只闻过味。梁七槐停了停,他每次只吃半碗饭。
吃不下?
不是。梁七槐摇头,他故意剩半碗。
周朗的笔尖顿住。
故意?
饭役看剩饭,管事也看。梁七槐说,若一个人每天都吃干净,说明他还能撑。可那间里头的人,从来只吃半碗。三天一次,分毫不差。
赵恒听得不明白。
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?
卫渊却看向那块铜牌。
是在留痕。
梁七槐抬起头。
卫渊说:他不能写字,也不能出门。只要每三日剩半碗饭,饭役就得在牌上刻痕。牌子走账,账就会留下。
周朗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把铜牌移到灯下,找出旧册中夹着的饭役记录,一页页对照。纸上字已经模糊,许多地方被水泡开了。他看得很慢,慢得赵恒都开始着急。
你倒是说话。
别催。
周朗没抬头。
字糊了。
俺也看不懂。
你看得懂还要我做什么。
赵恒张了张嘴,最后扭头走到门口。门外的风灌进来,吹得他手背伤口发疼。他低头看了眼,烧破的皮肉被泥泡得泛白。
他骂了句很轻的。
没人听清。
周朗终于翻到一页。
天授十四年,乙三十二,药汤三副,干饭余半,记一。
又一页。
天授十五年,乙三十二,药汤三副,干饭余半,记一。
再往后。
纸页缺了很多,年份断断续续,可那个记法没有断。
乙三十二。
药汤。
半碗饭。
短痕。
周朗越念,声音越低。
不是几个月。
他把册子按住,怕风吹翻。
至少持续了十七年。后面几年的册子不在这里,可这块牌背上的短痕没停。有人一直在给他续账。
卫渊没有动。
他原本按在玉佩上的手慢慢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
祠堂外头,天色暗了下来,没什么特别的预兆。云压得低,远处城墙上的灯一盏盏亮起,隔着湿冷的夜色,看着不比白日好多少。
可卫渊耳边只剩下那几个字。
持续十七年。